人生花边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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板桥雪

(一)文革花边集
花边之一:文革初起
1)刘少奇的书:1965年,我进入南京板桥一所军校学习(944),学了一年英语,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。记不清是在1966年的5月、还是6月,系里通知让大家把刘少奇的“论共产党员的修养”一书上交。我自己也有一本,还是从北京带来的。在中学,我就看过。到部队肯定要争取入党的,所以这本书是必须学的。当时在我的印象中,刘少奇的地位虽然比不上毛主席,也差不多了。毛、刘、周、朱、陈、林、邓,听说刘已经内定是毛的接班人。正因为如此,所以我对于突然要上交刘的书,很是纳闷。当我把书交到班主任曲元淮手里时,随便说了一句:“这大概是要突出毛泽东思想的地位吧?”曲没有说话,只是诡秘地一笑。两年以后,当我因“反林彪、江青问题”被班里批斗时,曲元淮突然说:“我揭发一件事情!...”,于是就把我曾经说过的那句话,揭发出来。并且说:“他讲那样的话,反映出对打倒刘少奇不满!...”。这一下,群众喊起来了:“谁反对毛主席就打倒谁!打倒刘少奇!”就这样,我的罪状里头,又多了一条。不过还好,后来定性时,没有算上这条,算是网开一面了。
2)指导员的心愿:66年,军委10.5“紧急指示”之后,军队院校也和地方大学一样开始搞“四大”,学员们结束了在北京“学习文化大革命”的任务,大家各奔东西,开始“大串联”。我班指导员钟德宏已经没人理,可怜巴巴的。他看我有照相机,于是提出来想在天安门照张像。我虽然有些不情愿(想早点离开),但还是同意了。那时北京比较冷,一早我们就去了天安门,给他照了几张。没想到,冲洗时胶卷断裂。照相馆解释说,是胶卷质量问题,加上天气冷的缘故。这位老军人,可能是第一次来北京照相,却没照成,我为此至今感到内疚。1978年,我平反回到南京944,晚上住在招待所,他还专门来看我,我很感动。后来听说他得癌症,很早就去世了。
3)北京办事处:66年11月初,当时944还没有成立“红总”,但已经形成运动的领导核心。为了了解北京运动情况,决定在北京建立办事处。各系派一人,三系是我,四系欧志才,五系董冲,一系高金祥,高是组长。办事处设在某军队大院,我们接待了几次944来人,也联系RB和“总参文革”。我也参加了军队院校和944在京的一些活动。在办事处里,也分为两派。我和董冲是“稳健派”,高与欧是“激进派”。董那时是比较保守的,他坚持说,批斗坏人,要有足够证据,现在没有证据就打倒,太不严肃。这可能与他爸被冲击有关。他对我很好,还带我去他家。我在“批罗瑞卿大会”看台上的照片,就是他拍摄的。后来,他居然坚持留在“红总”里,我真想不通。我退伍后到密云铁厂,唯一来找我外调的,就是调查董冲。我没有说他有政治问题,也不知道他后来在“红总”干了啥。但是,不讲两句也过不去(我还没平反呢)。于是我讲,听说董生活作风不太好,但怎么不好,具体不清楚。就这样敷衍过去了。
4)肖华问题:我在办事处做的最大一件事,就是通报肖华问题。一天,看到一张大字报,是传达江青讲话。她说毛主席批评肖是“绅士”,不是什么“红小鬼”,要坚决打倒。于是,我连忙抄下来,连夜通过军内电话传回944,944也连夜广播出去了。
5)给老帅提意见:66年11月,老帅们再次在工人体育场接见军队院校学员,即发生了“兽医大学”李吉才写条子给叶帅、抵制大会的事件。当天晚上,“总参文革”召开座谈会,讨论对叶帅讲话的认识。大家基本上是讲拥护的。但是,我提出了一些不同看法,觉得应该允许我们学员提出不同意见,不能压制民主。当时我的思想,还是比较“左”的。
6)和刘少文握手:记得66年我随滕延震、蔡敦化等人,去过几次RB和总参文革。也受到刘少文和张挺接见。至于为什么去,现在已经记不清。只记的有一次,刘少文来了。由于在66年春节,我父亲带我去RB看望过他,所以在接见时,他认出了我,还和我握手,说了几句话。此事后来被“红总”利用了,在刘少文被打倒后,成为了我的“罪状”之一。
7)办事处撤消:67年944发生了“1.26事件”(即944被外来“造反派”打砸抢),高金祥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张海报,详细描述了事件过程。大标题好像是:“骇人听闻的反革命事件!”董冲总是和高对着干,他不同意草率下结论,说要回去了解情况再说。很快,又发生了“红总”冲击南京军区领导机关事件,我们接到944命令(此时办事处已经接受“红总”领导了),于是就结束了长达两个月的办事处工作,回南京了。
花边之二:派性斗争
1)两派的形成:
2)“总参文革”接见:在67年夏天,我和蒋雷、刘惠成等,与“总参文革”负责人宋武官见过一次。当时因为刘少文也被审查了,所以宋的表态十分谨慎。他既没有明确批评“红总”,也没有明确支持我们。说实话,我当时对宋不太满意。现在想起来,在当时全国掀起“抓军内一小撮”的严重形势下,他能够接见我们,就是一种支持了。其实,真正支持我们的领导干部,是944傅副政委。真正把握了944文革大局的,也是他。他既抵制了极左思潮,同时也保护了大多数学员和干部(包括“红总”的干部和学员);我们也因为他,少犯了一些错误。
3)神秘延震:从66年11月底——67年2月,我在北京办事处,见过几次滕延震。当时是到RB、52所和三座门,找领导告状。延震给我的印象是很神秘。我看见他军大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,后来看见是个小型录音机,估计是从944录音室借出来的。可能他需要把领导接见时的讲话录下来吧。
后来再见延震,是在67年8月。当时全国掀起了“抓军内一小撮”的反军浪潮,南京造反派也把矛头指向了许世友。大概8月底,我和蒋雷、刘惠成来到北京景山公园,与延震等人开了一次会。延震很神秘地说:“现在形势很紧张,红总冲击了RB,刘少文也被撤职了。不过听说毛主席不同意“抓军内一小撮”,说要‘还我长城’!”果然,“王、关、戚”三个“四人帮”的打手和反军浪潮,很快就被压下去了。我们也迅速赶回944,给大家鼓劲儿。可以说这次会议,使我们“星总”抵制极左思潮的自觉性进一步提高了。
4)如此病友:67年夏天,我因为胃病,住进了944的医院。不知是否有人故意安排,李道仁(“红总”小头头)也住进了我的病房。结果可想而知,两个人时常争论,甚至吵架。当时我还在“红总”里,但已经成为少数派(保军派),立场也很明确了。没过多久,听到广播里传来了“红总”的决定,把我和周发等人开除了(蒋雷、刘惠成开除的更早)。现在想起来,那次住院哪儿是看病啊?简直是找病!
5)我家成为接待站:从67年夏天开始,我在六铺坑的家(周家),成为了“星总”的“北京接待站”。不少人都去住过,延震和三齐也去过。那里距离三齐家不远,所以我们经常在两地之间来回走动。周家有四个房间,所以就单独空出一间给同学来住,最多时能住四人。周家老大比我大一岁,也高一届,是“北外”学印尼语的。他是文革初期“北外”的造反派头头,后来有人比他还“左”,周伯伯也被审查了,他就消沉了。虽然我已经与周家分手了,但是周家对我们“星总”的支持,还是值得回忆的。
6)“白鸡宴”:67年8、9月份,我和蒋雷、刘惠成已经不能在944露面,一出来就挨打,只能躲在五系地下室。于国建、王军校、沈松泉、钱云芝、金平显、靖其祥等,在那里还有一定控制能力,保护着我们。每天吃饭,是由他们给我们带回来,无非是馒头、咸菜。一天,我们开玩笑说,能从座山雕那里搞一只鸡来,多好哇!谁知道蒋雷的铁哥们儿张家榕(YT的)认了真,真的去老乡家弄来一只鸡,而且已经杀好。于是就拿电炉来烧。可是没有水呀!当时学校里经常停水。不知谁想到了厕所的水箱,于是搞来一盆水。鸡还没有煮熟,就可以闻到香味了!可是又没有盐,不管那么多了,大家就开始撕下了还没熟的鸡腿、鸡头。很快,一只没有咸味的白鸡就不见踪影啦!
7)秘见张英:为了响应毛主席关于解放干部、实行“三结合”的指示,我们贴出了“张院长可以挽救”的大字报,署名“白毛女”。这一下可不得了,“红总”彻底疯了!他们到处寻找“白毛女”,并且更加疯狂地折磨张院长。我们也想到,这件事会给张英造成更大压力。我们尤其怕他吃不消,会出什么意外。于是商量办法,认为需要当面安慰他一下。蒋雷和刘惠成是头面人物,不便出面,而我的目标还小一些。于是决定由我去见他。会见是蒋雷安排的,他联系了“红总”内部的内线,在内线负责看管张英的晚上,我秘密潜入张在四系的住房。进去一看,窗子和门都被黑布挡着。我向张说明来意,他开始不相信,后来我提到署名“白毛女”的大字报,并说我和蒋雷、刘惠成就是“白毛女”,我们“星总”支持他出来工作。并嘱咐他要保护好自己,不要想不开,要坚强。看到我说的那么真情(我生平第一次给一位少将做思想工作),他相信了,仿佛要哭出来(他的表情是难以言状的)。我和他说话,两人都是站着,他一直向我弯着腰,不敢抬头。最后他说了一句:“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!”
8)我忽略了暗号:在67年夏天,我住在三系教室楼的一间录音房中,大门很厚,外面人很难撬开。当时,我们敲门是有暗号的:三长两短。就是先慢慢敲三下,然后再快敲两下。一天,我在聚精会神地写东西,听见好像有人敲门,不加思索地去开门,却忘记了暗号的事。门一开,是王新民,后面一群红总310的人,我“被捕”了。在被带往五系宿舍楼时,路过操场。当时天已经黑了,当我跨过路边排水沟时,我把口袋里的一个小笔记本扔了进去,因为上面记录着许多“星总”的秘密和人员地址等。等他们把我打了一顿后,又把我放了。我假装回三系去,然后又悄悄返回五系楼旁的排水沟,找到了小本子。
花边之三:文革花絮
1)苏州人打不起来:67年秋天,我和惠成逃到苏州蒋雷家避难。我第一次到苏州,觉得那里的房子也小,街道也小,公园也小,山石也小。简直就是一个小人国!再说人,虽然苏州的文革也闹的可以,到处是标语。但是,看到苏州人吵架,却十分文雅,声音也小,动作也小,细声细气,就像是两个熟人在谈家务事!在北方人眼里,苏州绝对打不起来。令我难忘的是那里的早餐,一碗汤圆,咬一口才知道,里面是又甜又咸的肉丸子!很好吃。一毛钱一盒的豆付干,更是美味。就连虎丘山上老道煮的阳春面,虽然只有一把葱花,也是十分清香的!
2)尴尬的见面:68年夏天来了,我已被揪出来了。到三系食堂吃饭,先要在毛主席像前“请罪”,然后坐下来吃饭。谁也不敢与我在一起吃饭,所以我用的是“专桌”。一天,我刚坐下来,抬头一看,一位身穿白色裙装的女孩站在我的面前——蒋露!(她因为父亲被“冲击”而退伍,只能来找哥哥蒋雷)。她向我点点头,我也勉强地笑了一下,双方谁也没有说话。她是背对着大家的,而我是面向同学的,只觉得许多人的目光,都投向到了我的方向。当然,她只是来向我问候一声,就离开了。也许,这是蒋雷故意安排的;也许,是她自己执意要这样做的。不管怎样,那顿饭对于我来说,绝对是不知道咸淡的!
3)探监:大概是在69的春天,我还关在牛棚。不过我的“认罪检查”已经通过了,但还没有放出来。一天,看管我的人,叫我下楼去。我走到了办公室,一进门看见两个人,一男一女,似乎是来看望我的。男的是同学资红南,女的不认识。我们坐下来,我不知他们来意,也不便说什么。还是红南先开口,不过只是问我情况,让我注意身体。女孩的气质不错,也很端庄,但我从来没有见过,估计是陪红南一起来的。我放出去以后,向蒋雷提到此事,才知道那女孩姓陈。在那种情况下,他们敢来看我,令人感动!(实际上,在我“落难”的时候,有不少同学帮助过我,包括周发、张克中等)
4)逃过劫难:我在“小老头网站”上发表的文革照片,以及近期发给同学们的照片,能够保存下来是不容易的。在我的问题刚刚出来时,我的宿舍就被抄了,一些珍贵的照片和资料被抄走。还好,我的底片放在另外的地方,所以才保留了大部分。爱照相,是向母亲学的。在解放前地下工作中,她学会使用微型相机、冲洗和放大,家里有暗室。还学会秘写和翻译密码,她以记者身份,外出工作。
最早同意为我保存相册的,是五系的德语教员李爱华。他把我的一只皮箱搬到他家去了。后来,为了保险,我把皮箱给了曹思烈,带回北京了。皮箱也是文物,是香港两航起义的飞行员留下来的,可惜已经破旧不堪了。回北京后,几次搬家,皮箱没有保存下来,但大部分照片和底片逃过了劫难。
花边之四:牛棚轶事
1)于昌然:在进牛棚之前,我被“群众专政”,关在四系一个小屋。“红总”经常来人,打我一顿。徐X、还有小胡子(可能叫徐XX),打的最狠。在后来的几年中,我的面部神经时常抽搐,时间长了就好了。为了保护我,后来就进了牛棚。开始进去很不习惯,周围全是“牛鬼蛇神”和“走资派”,只有我一个学员。一次劳动,教日语的于昌然,很神秘地对我讲:“你的事我知道,没关系,我见的多了!我在日本加入日本共产党,见过河上肇(日共创始人)。说我是特务,有什么证据?我们要坚持斗争!”后来我跟他很好,还经常相互鼓励,给我很大安慰。我开始认识到,我们过去那样对待老教授们,实在不应该。那年,我22岁,他66岁。
2)王志涵:在牛棚里,王教授是最爱护我的一位,简直就像是父亲。他看我总是不服气,时不时还和李家瓛顶撞,就私下里劝慰我。从他的眼神里,我看到了父亲般的慈爱。他还说:“我年轻时啊,跟你一样!”他在德国留学时,正赶上“二战”爆发,德国学生经常欺负中国学生。一次,王教授气不过,就和德国同学打起来,双方还动了刀子,受了伤。他说这些,是一种变相的规劝,意思是年轻人爱冲动,要学会克制自己的感情。后来,我真的平静下来,还时不时地与他说笑话。我最记得他的笑容:既想笑,又不敢笑。于是,他的嘴角向上,是在笑;而眼睛没有动,保持严肃!我永远记得老人那慈祥而又滑稽的笑脸!
3)李家瓛:李是李鸿章的后代,现在说李鸿章也有贡献,可文革中绝对是卖国贼的代表人物。李是我在牛棚中的小组长,我当然对他很不客气,时常顶撞他,他也对我狠巴巴的。后来听了王教授的劝告,我也就不和他计较了。最近,我在“小老头网站”留言板上,看到香港凤凰台记者留言,说是看到王拓关于李家瓛的文章,想与王拓联系采访。不是采访王拓,而是要采访李的夫人刘明珍,因为她是上海火柴大王刘鸿生的妹妹,据说他是爱国资本家。同时还想采访李家瓛的儿子。我与王拓联系了,怕他不愿意接触。后来王拓表示可以,于是就把王拓电话留在小老头留言板上了,也不知道那位记者看到没有?
4)王耀华:王在文革中,是“星总”痛恨的干部,因为他是“红总”的铁杆支持者。在牛棚里,我自然和他没话可说。一次,学校的用水出现困难,原来是从学校墙外抽水的水泵坏了。水泵泡在河水里,虽然不深,但那是冬天,河水很凉。于是,牛棚就找了几个人,去拉水泵。可是,水泵被什么东西缠住了,拉不上来。不得不让人下水,我是唯一年轻的,当然是该我下水。我正要脱棉衣,王耀华突然拦住我说:“我的身体好,我下!”只见他喝了一口二锅头,就下去了。他身手很敏捷,看来在农村干过活,很快就排除了故障,确实比我强。事后,我有些感动,还是老革命啊!2000年,在北纬饭店搞春节聚会,我专门与李增魁说,要请王耀华夫妇来参加,他们很高兴地来了。应该说,那是一次超越历史的聚会!
5)蒋雷到底是什么人?我的事,牵扯到的人很多。可最受影响的,要算蒋雷啦。在牛棚里,专案组时常要我交代,蒋雷是否与我一起议论过林彪、江青?我当然是说,我那封有问题的信是家信,与同学无关!后来,我为了掩护一下蒋雷,造成我与他的关系并不“铁”的印象,就在一张草稿纸上,随便写了一句:“蒋雷到底是什么人?”这原本是在恶作剧,制造假象;可是不巧,被王冠勋看到了。事后知道,当时他很紧张,并告诉蒋雷要做准备!后来,我出来以后,向蒋雷谈到此事,都大笑起来。当时蒋雷还说了一句:“你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啊!”
6)平反:1978年的春天或者是秋天,我当时在首钢设计院工作。一天,单位给了我一份944的电报:“请于X月X日前,到本院参加平反大会,如不能参加,也请回复。”一下子,设计院就传开了,大家都为我高兴。当我走出南京火车站,蒋雷和惠成已经等在那里。第二天,我参加了平反大会。大礼堂还是原来的样子,当我和一群“老牛”走进会场,掌声响起来了,我仿佛在穿过一条“时空隧道”。我们被安排在前排就坐。当时是张恒业执政,被平反的有老教授、老干部,也有少数学员。除了我,还有王新民。据说,他也因为说了江青的坏话,被打成反革命。当我们退场时,有一位不认识的女军人,老远从座位上站起来和我握手,大概是医务室的。晚上,不少人到招待所来看我,蒋雷也在。晚餐时,我又与那群牛棚的“棚友”坐在一起吃饭了,老教授们又老了十岁啊!第二天,我和蒋雷一起离开944,同车离开的,还有王新民等。他简直变了个人,那么和蔼,完全没有了当年的“威风”!到了南京,我和蒋雷先下车,当我走出车门时,我向王新民说了句:“再见了,老王!”,我似乎是在和那段历史告别,他也轻声说:“再见”。
7)一份纪念:从牛棚出来后,我曾经给张英写信,希望能留在部队,而且提出去军队农场或马场工作也行。为什么不愿意回北京?两个原因:一是怕挨斗;二是无家可回。因为周家认为,是我连累了他们,对我一反常态。我父亲早已另外组建家庭,没有我的地方。但是张英没有帮忙,看来我肯定要离开部队了。我想有一份纪念,就找蒋雷说,能不能把毛主席接见的照片送给我?蒋雷说想想办法吧。过了几天,蒋雷给了我一卷长幅照片,它记录了那段历史,我保留至今。蒋雷说,这是王冠勋想办法搞出来的。哥们儿啊!

(左起:姚文元、江青、刘伯承、陈伯达、林彪、毛泽东、周恩来、康生、李富春、陈毅)
照片:我们接受了中央领导人的接见

(左起:贾玉波、蒋雷、谢庆、唐学仕、郭常义、丁辛豪、袁云宵)
花边之五:逝者如斯
1)没见过这样的老师:每次我从密云回来,都要去郭永新家,在宣武门东的大杂院里。一次,我看到王志涵也在。原来永新复员后,先到工厂,但他干不下去,就想回RB。没有外语怎么行?于是就请王教授来教德语。老人每周要来几次,他住在东四,可不近啊!学生不上老师门,反而是老师上门施教,还不要一分钱,没见过呀!大概学了一年,南京二外校上马了,反聘王教授去南京,课就停了。至于他学的如何?我后来到设计院后,学过一些德文和日文,能勉强翻译文章。一次,我拿他的课本读了一段,他立即纠正我的发音,听上去还挺有德国味儿的,到底是延震、三齐的老师教的呀!
2)刘志文:上一回说到我“被捕”的事儿,出来以后,“星总”几个人来看我,脸也打肿了。刘志文也来了,他气愤地一挥拳头,说了一句:“咱也是爷们儿!”,我的印象很深。我“反林、江”的事出来以后,我只能晚上出来走走。一次我走进三系教室楼,里面空空的。突然我看见一个人走过来,连忙躲进厕所,假装大便。来人似乎发现了我,我想坏了。只听那人在问:“几点啦?”一听是刘志文,但我也不敢暴露。于是故意用很粗的声音回答:“十点”。后来一想,我当时真的成了“白毛女”,东躲西藏,我遇到的幸亏不是“黄世仁”!
在我退伍到密云炼铁厂时,我是按照工人待遇领工资的,有政治问题嘛!一开始是一级工,34.5元/月。后来8341部队的两年兵,一来就是二级工,40.7元/月。说不过去了,就把我也调成二级工了。当了两年二级工,林彪死了,北京“四医大”等院校的复员兵开始闹,我和李增魁、甄林也参加了。当时在厂桥大院门口贴了大字报(还是李增魁让我起草的)。结果军委下了文件,同意军队院校的毕业生,享受地方院校的同等对待。甄林见到我说:“你的问题也不算什么啦!”
如果要调成干部级,需要证明。于是我给刘志文写了封信,他很快回信了,是用普通信纸写的,但有RB干部部的公章,管用啦!先是调成23级干部(49元),后来调成22级(56元)。工友见了我说:“哎呀!将来我的孩子,还得上大学呀!”
刘志
1981年我第二次去美国之前,去过刘志文家。他当时似乎很不开心,可能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也出国了,他却不能,不平衡了。
3)王军校:对王军校,了解的人不多。他的脾气大,个性强,一般人很难与他打交道。由于他和沈松泉保护了我和蒋雷,所以关系逐渐密切起来。不过,他自尊心很强,说不好哪句话不对,他就不高兴了。他看不起干部子弟,对我还好,因为我很少讲家里的事。他爱人是“四医大”的小姜,是个很好的军医,去过944。当时枣林几个人见到了,老远就起哄,王军校很生气,对我说:“将来非杀了他们不可!”还把这笔账算在蒋雷头上了,蒋雷哭笑不得。毕业后,他们夫妇一起去了新疆军区。每次路过北京回东北老家,我都要从密云回来,给他们安排在我父亲家住。1970年春节,我到沈阳我姨家过年,还把北京带去的一块肉提上,去他农村老家看望他父母和孩子。后来,我们的关系破裂了。原因是他过分地在我面前夸大其词,说小姜要害死他!我不相信,他还要死要活的向我“控诉”。滑稽的是,没过多久,小姜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!我很不高兴,就不理他了。后来小姜向我解释,他是因为有病,已经是癌症晚期了。有几次,小姜在家里做饭,发现他站在身后,手里还提着把菜刀!虎视眈眈的。是不是怕他死后,小姜会嫁人啊?小姜并没有辜负他,四十多岁守寡,快二十年了,至今未嫁,全部身心都给了儿子和孙子。
4)曹思烈:再说说老曹。在文革中,他冒险保护我的事,大家都知道。除了蒋雷以外,因为我而被人贴大字报的,他也是一个。一天,我正在四系门口“劳改”,扫马路。他从后面路过,低着头,自言自语地说着要去的部队:“去27军,就27军吧”,算是向我告别了。王晋南也是这种方式告别的,我从食堂回宿舍,胸前还挂着“反革命”的牌子,听见有人在四系二楼窗口说话,也是说部队编号:“去60军”,一看是晋南。老曹的女朋友叫田飞,由于身体不好,老曹家里不同意。他很忧郁,但是没办法呀!他让我把她的信件和照片,还给小田。小田强忍着痛苦收下,还把一张她的照片转送给我。还说起她弟弟刚刚因病去世,临死前要再看一眼毛主席像!这就是我们那代人啊。他父母去世早,父亲原来也是高干。我回密云后,她给我写信,说她的一个病友(女孩),也喜欢音乐,希望和我交朋友。我说已经有小蔡了,其实八字还没一撇。听说田飞很不幸,虽然结了婚,但去世很早,留下了一对双胞胎。老曹去世后,我给她夫人寄过一万元,算是给老曹女儿的,我欠老曹的太多啦!
5)孙文江:1967年8 — 9月份,944实在呆不下去,我和刘惠成逃到苏州蒋雷家。一天,我们还没起床,只听“哗啦”一声,我和惠成睡的大床塌了。惠成说了一句:“今天是不是不吉利呀?”我说:“你真迷信!”我们刚爬起来,只见大门一开,沈松泉闯了进来。他是从南京刚赶到,铁青着脸说:“小孙死了!”。于是简单说了经过。惠成一拍大腿:“你看,床塌了,就是先兆!”因为小孙是我们的人,用今天的话说,就是“卧底”。他经常偷偷告诉我们一些关于HZ的情况,我还叮嘱他要千万小心,不要暴露。后来听说,贾XX借口打他很凶,受不了了,自尽了。是否真的是自尽,已无法查验,后事完全是HZ一手遮天处理的。我至今怀疑,是否HZ知道了小孙与我们的关系,借贾的手,把他逼死了。对此,我有些内疚,没有保护好他,更没有为他申冤!我一直想到南京找到他的坟,看看他。我在“小老头网站”上有篇文章,还画了他的遗像,纪念他——南京的一位孤儿!
花边之六:柳暗花明
1)无家可归:我回到北京,周家非常冷淡。我就离开了,除了背包,只带走了我的手风琴。住哪儿?身上只有80元退伍费。我从35中参的军,只能去西城复转办。一开始,他们对我还不错,听说我没有家,就让我住他们后院的破平房了,总算有家啦!可是,第二天他们就翻脸了。看了档案,原来是“反革命”!于是严厉训斥了我一顿,要我好好改造。我说,我能不能分配去内蒙建设兵团(我弟在那儿)?那个女干部说,你还想去边境?想干嘛!我又说,那就让我去郊区煤矿挖煤吧。她说,密云有个炼铁厂刚上马,你去那儿吧。我说,那好,我去!这时她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。
2)密云是个好地方:我说密云好,不完全是因为那里的山美水美,而是另有原因。一开始,我去铁厂时担心被批斗,后来发现去那里的有不少是文革中“有问题”的复员军人,“反江青”的就有好几个。还有一些将军子女。比如谭政大将的儿子谭泽代,海军刘道生中将的儿子刘海云,总政陈其通少将的女儿陈眯眯。她是“军艺”学舞蹈的,长的不错,追她的复员军人排成了队,海陆空军的都有,但没一个成的。我拉手风琴,她自然也常来找我听琴,不过她一来,后面的男朋友就跟来了,不看着不行啊!谭泽代也总找我,他很苦闷。他是密云796部队院校的学员,因父亲问题复员了。后来我去了首钢设计院,他更孤独了。于是我就说服设计院,把他也调到了设计院,这下他可以经常去看望谭政了。所以他很感谢我,至今还与我联系。正因为铁厂有问题的人多,我就轻松多了,于是就开始安心自学英文、日文,这为我后来的“复出”,奠定了基础。
3)“9.13事件”:大概是在1971年国庆节前后,我爸叫我回北京。一进门,他就把我领进一个小房间,压低声音说:“听说...,林彪出事了!”他的表情很平静,大概是怕我激动。他接着说:“好像...,他已经叛逃了。”他又补充了一句:“这个情况不确切,千万不要对外讲出去!!”天哪!我一下子觉得,我好像要飞起来!我还是我吗?闹了半天,我还是原来的我,不是什么“反革命”啊!要知道,林是毛的接班人,是写进党章的呀!我的“反革命”的帽子是摘不掉的。如果我仅仅只有“反江青”的问题,那就不算什么啦!一回密云,我就憋不住了,于是把消息告诉了几个“有问题”的复员军人,他们开始都不信:“不是你小子做梦吧?”
4)“天安门事件”:1976年清明节前,我和设计院的一些人,也到天安门给总理送了花圈。林彪死了以后,我的胆子大了许多。那时小蔡还在北京体院上学,我也带她去了天安门,她一到广场就哭了。这傻丫头,后来还和同学说了,结果被告发了,学校要她写检查。她毕业时,幸亏四人帮倒了,否则留北京就困难了(她就是为我从体工队来上学的)。“天安门事件”发生前后,北京市政府对广场的花圈和人员进行了清理。就在那两天,我也骑车去了天安门,好像我的魂在那里。一到广场,就听见广播吴德讲话录音:“...请大家立即离开广场,不要逗留,否则...。”广场上的人已经很少,我一看不好,赶快离开了。看了下手表,大概是23:00左右。第二天听人说,昨晚24:00开始清场,没走的人都被抓了。
5)打倒四人帮:在四人帮倒台前,谭政已经解放了,住在京西宾馆。泽代和妹妹也陪父亲一起住。1976年国庆节后的一天,他急匆匆到宿舍来找我。一进门就说:“告诉你一个消息,江青被抓起来啦!好像还不止她一个人,可能还有张春桥。”我说,消息可靠吗?他说:“京西宾馆里头都传遍了,老家伙们还喝了酒,可高兴啦!”他知道我有“反江青”问题,所以急着告诉了我。当时还没有“四人帮”这个说法,只是说“上海帮”。不久,小谭也回了部队,去了空军。还问我回不回去,可以给我安排。我说算了。其实,我爸也问过我,想通过刘少文说说,回部队。但是,我没有动心。事实证明不回是对的,如果回部队,我的外语不行,只能做行政工作。留在地方上,就是宝贝了。1978年,我就开始接待瑞典工业代表团了,由于我在冶金行业干了多年,业务熟悉,所以很快就是个不错的冶金专业翻译了。1980年开始出国,美国去了十次,欧洲、南美、日本,南亚,都去了。后来又学习了美国经济法(哈佛教授英语授课班一年)、管理学(经贸大学)、计算机编程等,也算是复合型人才了。大家总说,文革耽误了一代人,从宏观上讲是这样;但是就我个人来说,我得到的要比失去的多。
花边之七:个人文革履历
(从1966年6月——1969年7月):
66年6——8月:给教员写过小字报。
66年8月:担任“卞良英专案组”三系代表。
66年9——11月:集体上北京、回南京抄家、大串联。
66年11月——12月:担任“红联”驻京办事处成员。
67年1月——2月:担任“红总”驻京办事处成员。
67年2月——5月:“红总”内少数派(保军派)之一。
67年5月:被“红总”开除,同时参加“星总”。
67年11月:参加大联合谈判、“星总”代表。
68年1月:参加“总参毛著四代会”旁听,接受毛主席接见。
68年2月:赴凭祥,申请去越南参战(未批准)。
68年3月——5月:退出运动,待审查。
68年5月——6月:被群众专政,“现行反革命”分子。
68年6月——69年4月:被编入“牛棚”、李家瓛小组。
69年4月——6月:出棚后,编入学习班一班六组。
69年7月:按战士退伍,开除团籍(缓期执行)。
78年初:平反。
花边之八:944大事记主线(1966——1969)
7月——“卞良英展览”被砸。
8月——保院党委大字报(卞良英等),开始调查“标兵问题”。
8月——张玉山大字报“院党委是修正主义的”。
8月——28人上北京告状。
9月中旬——全体学员上北京。
10月中旬——部分学员回944抄家,开始大串联。
11月下旬——成立“红联”,派出“驻京办”。
12月底——成立HZ(红总)。
67年1月——揪斗院领导和教授。
1.26——南京军院等来944打砸抢。
2.11——HZ冲南京军区。
2.18——蒋雷大字报“忠于谁”,反对冲军区。
3月初——XZ(星总)、YT(一挺)成立,出现“三足鼎立”。
3月底——南京军区工作组宣布,冲军区是错误的。
4月——开始出现XZ、YT与HZ之间的两大派对峙局面。
6月——HZ、XZ、YT分别调查、批斗领导干部。
7月——“白毛女”大字报,提出“解放”张院长。
8月——HZ再次冲军区,冲RB,刘少文被隔离审查。
8月——XZ召开“景山会议”,向“总参文革”反映情况。
9月——HZ实行“全面专政”,小孙被打致死。
10月——毛主席提出“大联合”,复课闹革命,形势好转。
11月——HZ、XZ、YT举行“大联合”谈判失败。
12月——傅政委已经成为“三结合”干部人选,为次年一月带领
部分人员参加总参大会做准备。
68年1月——傅政委带队参加总参第四次学毛著大会。
2月初——与会代表回宁,传达大会精神,准备“大联合”。
3月24日——成立“大联总”。
3月底——HZ死硬派借“杨余傅”事件,再次拉山头。
4 月至
8月初——“革委会”成立。
10月中旬——“工宣队”进驻944。
69年5至7月——学员全部分配或下放。
(二)密云花边集
1)第一次批斗会:刚到密云铁厂,很担心再因为政治污点而挨斗。刚分配到炼铁车间(那时叫一连),就参加了班前会。先是布置工作,然后排长就让我站起来。我想,可能要让大家知道我有政治问题,批判我几句,好让大家监督我。于是我站起来,低着头。只听排长说:“他是新来的复员军人,在分配工作时,主动要求到我们这里来。北京大城市的单位不去,愿意来艰苦的地方锻炼自己,大家要向他学习!” (看来那位军转办的女干部表扬了我)大家热烈鼓掌,我松了一口气,苦笑了一下。
2)岁月非蹉跎:附件照片中,是我和工友一起的合影。密云铁厂早在1958年“大跃进”时上马的,当时就算技术比较先进的企业了,为“大炼钢铁”出过力。后来下马了,我复员时,正好铁厂又上马了。为什么?不是有“首钢”吗?各位不知,文革期间钢铁不够用。石景山“首钢”的生铁,主要用于炼钢,要备战啊!可是北京的老百姓呢?要用煤炉子烧饭、取暖啊!那时铁炉子是凭票供应的,缺生铁呀!所以,密云铁厂又上马了。在照片中,可以看见铁厂的高炉,两座60立方米的高炉同时生产,后来还上了自动化铸铁机,日产量可以达到百吨。每天,来买生铁的卡车,都排着长队,刚出炉的铁锭,还是热的,就拉走了。我在炉前干过所有的岗位,是真正的炉前工。铁厂真的解决了北京“有钢无铁”的困难,为百姓办了一件实事。所以我说,岁月非蹉跎(没有虚度),我是为北京百姓流过汗、负过伤的(烫伤)。小铁厂一直到八十年代初才下马,因为已经不适应市场竞争和环保的新形势了。
照片:我和工友们在小高炉前的合影

3)参加农民的婚礼:2007年,谭泽代开车来接我,一起去密云参加一场婚礼。是我们当时一起劳动的工友,给女儿办婚礼。当时铁厂上马,除了复员军人以外,还从周围农村招来了许多农家子女,可以说也是农民工。他们年纪比较小,对文革也没有印象,所以对我们这些“有问题”的复员军人,并不介意,还一口一个“师傅”地叫我们。他们很淳朴,干重活时,常常抢在前头,怕我累着。我也时常回报他们,不是给他们照相,就是把只能我订阅的“参考消息”(大学学历才能订阅),让给他们看。我从北京买回来的“北京周报”(英文版)也很受他们欢迎。他们还学英文?不是,因为英文版是对外发行的,所以纸又薄又结实,因此正好可以用来卷烟叶!我和小谭与农民工友的关系很好,所以有时他们还来北京看我们。这次参加婚礼,还见到了不少农民工友。三十多年没见,当年的小姑娘,都当奶奶啦!我还把记录当年岁月的录像光盘带去,送给了大家。算是了却了我的一个心愿。
4)巴黎公社在哪儿?1971年,是法国“巴黎公社”一百周年纪念,上级要求在学习会上读“人民日报”的社论。因为我的文化高,所以经常是我来读。等我读完以后,班长指着一位农民工小伙子:“小吴,一学习就打盹儿,你说说,有什么体会?”小吴揉揉眼睛,别看他干活时力大过人,可是一学习就蔫儿了。憋了半天,问了一句:“巴黎公社?咋没听说过这个公社,是咱北京郊区的吗?”我连忙解释:“这不是现在的事儿!也不是你们村里的公社,是一百年前的事儿,在外国成立的公社!”这时大家才明白过来,你一言、我一语地说:“嗨!你不早说,闹了半天,不是咱中国的事儿啊?那他咋也叫公社儿咧?”
5)拉练:为了备战,在铁厂也挖防空洞,也搞拉练。我们行军,沿着密云水库饶了一圈,真正看到了库区周围农村的情况。也了解到当地的农民,为了修水库,让出了万亩良田,做出了巨大牺牲。由于每天要在老乡家宿营,所以看到了农民的吃住条件很差,一家人盖一条被子,并不稀奇。他们给我们准备的最好的菜,就是咸菜加几滴香油了,连大白菜都吃不上,要供应北京。我睡了一个月的土炕,也长了一身的虱子。看到农村的小学校,没有窗户,条件很差;有的连老师也没有,孩子无法上学。于是,我就产生了一个念头:能不能在农村当一名老师?按照我的条件,教小学的各门功课,应该可以吧?后来,我真的觉得,可以试一试。说不定,还可以到密云县城的中学,去教英语呢!1972年,尼克松访华,国内开始了“英语热”。我用收音机还可以听到“美国之音”的“英语900句”教学节目(国内也不干扰了)。再说,林彪也死了,我想,时机到了。1973年初,我壮着胆子,去了一趟石景山“首钢”大院,找到教育科的一位干部,递上了我的简历和要求。他很客气,收下了材料,让我回去等消息。没过多久,就听别人说:“小谢要调走了”,“好像去什么院”!我当时想,有门儿。可是和什么院,有什么关系?没想到,是首钢设计院,到资料科当翻译。
开始,科长不要我。她是抗美援朝下来的老护士,对我有“政治问题”很害怕。院长是个老知识分子,好说歹说,她才同意试用。后来,她发现我是个“宝贝”,还会拉手风琴!她女儿正找不着老师呢,让我去她家,教她女儿拉琴。资料科里20个人,就我一个男的;其他不是老大姐,就是小姑娘。平日里干力气活儿,就全靠我啦!
(三)出国花边集
1)出国难:1980年第一次去美国,是美籍华人刘先生邀请的。为了省钱,刘先生给我们买了从香港——美国的机票。他以为我们和他一样,有了机票和护照,没有签证也可以去香港,结果不行。中国内地人没有香港签证,不能去香港,结果我门被拦在深圳罗湖海关。刘先生着急了,不能去香港,十几个人的机票白买了。他也有绝的,从海关给英国驻北京领事馆和美国大使馆打电话,还把护照、机票传真过去。折腾了一天,我们到了傍晚才获得英国领事馆的签证,终于走过了罗湖桥,坐上了一辆没窗户的破火车,从新界驶往九龙。这时大家肚皮都扁了,一天没吃东西呀!看着铁路两旁破烂不堪的农舍和远处灯光闪烁的不夜城,我心里想,这就是我小时候来过的地方吗?
2)只能听懂30%:刚到美国,对美式英语很不适应。第一次技术交流,我实在听不懂他们的英语,只能凭我对专业的理解,看着幻灯片的图表,连蒙带唬地翻译。后来有的工程师不干了,说:“小谢啊,你翻译的不对吧?”我不敢再蒙了,没听懂就说没听懂,请人家重讲一遍。人家发现我水平不高,就讲的慢一些,讲的通俗一些,我也逐渐适应了。后来去美国的次数多了,就不觉得困难了,我的英语居然也美国化了。一次,美国人甚至把我当成了当地的美籍华人了!
3)喝啤酒要护照:一次去美国餐馆吃西餐,大家说喝点儿啤酒。服务员是位上年纪的美国妇女,给我们每人一瓶,就是没我的。我问她怎么没我的?她说,请你出示护照!我说为什么?她说,我要看看你的年龄,不到18岁,不能喝酒!(长的年轻也吃亏,那年我35岁)
4)狗肉还是热的:一天去参观景点,中午该吃饭了,看到有卖“热狗”(HOTDOG)的。我就建议节省点费用,吃“热狗”算了。我们团长是位副局长,第一次来美国,说:“狗肉还是热的?那就尝尝!”我连忙解释,不是狗肉,就是面包夹香肠。
5)大家要绝食:一次我带领十几个工人,去美国田纳西州的工厂实习。一日三餐就在小旅馆,开始大家还觉得新鲜,半个月以后就受不了西餐的奶油味儿了。幸亏我们自己在旧金山买了点中国的咸菜,要不然大家就绝食了!后来,我和美国人商量,每周末带我们去一次城里的中餐馆。结果一到周末,大家就不吃饭,就等着晚上吃中餐了。一看见“鱼香肉丝”,“麻婆豆付”,大家就活了!把老板都吃傻了,一桶米饭一会儿就没了!两个月后,等我们要离开了,大家才有了精神。离开旅馆那天,大家都欢呼起来:“这个洋罪可受够了!”
6)留学生清苦:我在德国汉堡,见过944同学李三齐。那时他留学,国家给的生活费很少,所以要买点东西,就得省吃俭用。我知道他清苦,就请他在餐馆吃了一顿。后来,我要他陪我去买一台双卡转录的录音机。他说那个很贵,我还是买了,他说以后我去你家转录去。他还说,他买的东西只能用轮船托运回国,空运太贵了。在美国的留学生,也是如此。熬一锅鸡翅膀,就吃上一个星期,为了省钱给老婆孩子买点东西。我经常给他们带回照相机等,利用我的免税指标,给他们省点钱。因为我那时出国多,所以也不在乎了。早期公派的留学生,是不敢去打工的,所以没有收入,很清苦。
7)我懂了资本主义:只是去美国和欧洲,还不能完全理解资本主义,甚至被表面的繁荣所迷惑。如果到过菲律宾等国家,就容易懂得资本主义的问题了。1981年,马科斯总统还在台上,他夫人的弟弟是个富翁,来中国访问,和我们认识了,邀请我们去考察,要做些生意。到了那里,我才看到了贫富差距的巨大。穷人住的像“抗震棚”,而富人有好几处别墅,还有游泳池。每到周末一家人去郊区别墅游泳,用野餐。我们也被邀请参加了。但是,那里的工业很落后,腐败现象比比皆是,商人和我们谈生意,居然要我们单独给他们个人回扣(明的、暗的都要)。这些情况,也很快传染到了中国。所以,我一点也不奇怪了。
8)对日本的印象:我只去过一次日本,后来有机会也不愿再去了。因为我去时,遇到日本海关的刁难。那个家伙把我的行李全翻出来,连刮胡刀的刀片也要仔细看半天,好像上面有“密电码”似的,对我充满了敌意!我也狠狠地瞪着他!所以在日本,我一直很不愉快。但是,日本社会的高效率,也给我留下了印象。旅馆房间随小,但十分干净。TAXI也非常整洁,还没等你下车,车门就自动打开了,设计的很周到。它的工业也值得一提,许多精密零配件,都是街道小工厂加工的,质量很好。这使我明白了,为什么小小的日本,能够在战争中有持续的战斗力。因为日本就是一部组织严密的大机器,为了他们心中的神(天皇),每个人都在为国家拼命干活,所以它既是可恨的,也是可怕的!
9)碰瓷儿:纽约似乎是另一个美国,因为那里与美国的中小城市完全不同。美国许多小地方,环境优美,社会风气不错。但是,纽约就差多了。一次,我和同事在纽约大街上走,突然一个黑人从路边蹿出来,把一瓶酒扔在路上,摔的粉碎。只见他对我们嚎叫起来,让我们赔。我们哪里见过这个阵式?幸亏我弟弟陪着我们,他已经在美国好几年了,知道是骗局。于是我弟弟就和黑人对骂起来,并说我们是当地人,你别来这一套!黑人一看,我们不害怕,又是三个大男人,他就溜到一边去了。
10)博物馆:我参观过美、英、法等国家的博物馆,有历史的、艺术的、航空的、生物的。还有蜡像馆、“世界之最”馆。所谓“世界之最”,就是世界上最高的人,最长的头发等。当时看到有一项记录是中国的,世界上发行量最多的书——“毛主席语录”!看到展柜里的“红宝书”,我感到莫大的讽刺。在蜡像馆,我看过毛泽东、邓小平的像,但显然是被丑化了的。最让我难过的,是在博物馆中看到许多精美的中国文物,那些都是从中国掠夺去的。在各种展览中,经常可以看到丑化中国人的情况,又瘦又小,头上留着长长的辫子——这就是中国人!可笑的是,在美国人眼里,有两百年历史的一个破瓶子、一张旧报纸,就算难得的文物了,因为他们国家的历史,就只有两百年。然而,他们从来不承认中国的古代文明(连旅馆里的说明书上,也只有日文,没有中文),不提中国的四大发明,更不提他们的对外侵略历史。许多老百姓,不知道中国在哪儿,只知道中国的文革,红卫兵“杀人放火”!我看过他们的一部电影“皇天后土”,就是这样宣传的。所以我说,人家从来就不说咱们的好话,我们自己就不要老是踩乎自己了。
11)“何为国语”:在德国,大家也想吃中餐。一次,我们走进一家中餐馆,我一看菜单都是德文的,就问服务员:“你会讲国语吗?”他也用汉语反问我:“何为国语?”我看着这小子,心想:这不是中国餐馆吗?你长的就是中国人的样子,怎么连祖国都忘了!我不想费话,随便点了几个菜。这顿饭,大家都觉得没有吃好!
12)律师难缠:美国人的傲慢,大家都听说过。1982年,我们到美国购买一套设备,价格也谈好了。临回国,他们的律师交给我一本合同。回来一看,完全是按照美国法律写的。我学过一年的美国合同法,知道他们的合同有许多条款对我们不利。等他们来中国谈合同时,我把我们另外起草的合同交给律师,他一看就跳起来了。说:“不用我的文本,我们就不签!”我心中有数,你不签,我们就买别人的。美国商人可不愿意失去这个商机,结果他们自己人打起来了,律师不得不让步,按照我们的合同签了。后来律师干脆把兴趣放在购买中国文物上去了,从“友谊商店”买了一扇四折大屏风,上面镶着玉石,现在的价格大概要几十万元了。
美国人表面上傲慢,实际上很“马大哈”。我看他们放松了,就在合同里把付款条件写的很严格。你不能满足我们,就不付款,结果因为他们的资料不全(许多技术是培训时口头教的,没有文字说明),我们就拒付了16万美元。这等于又降价10%,把我们企业的厂长高兴坏了,其实少几本资料也没多大关系。
13)一包美金:“六四”发生前,我在巴西参加一个展览。等我们路过纽约回国时,北京的学生已经在天安门示威好多天了。在我们回国的前一天,有几个中国留学生,来到我门住的旅馆。可能是我的年纪大一些,所以他们找到了我。我问他们有什么事?他们拿出了一个大纸袋子,打开一看,好家伙,是一大包美金!看上去,得有几万美元。他们解释说:“这是我们留学生的捐款,我们不能回去,想请您把钱带给天安门广场上的同学们,我们支持他们的行动!”我感到问题比较大了。如果收下钱,我怎么处理呀?这事我肯定不能办!于是,我推托说:“这不好办,你们很信任我,但是我们回国进入海关,携带的外汇是要登记的。这么多美元,我怎么解释呀?如果被查收、上缴,怎么办?”他们一看,也确实是个问题,就走了。
14)MADE IN CHINA:八十年代出国,机关里的人是很羡慕的。所以,我每次回国,都要买些小礼物。那时每人只有30美元可以兑换,只能买打火机和丝袜等,几个美元买一大堆。一次,我从地摊儿上,给儿子买了一件小夹克,国内没有那种款式。等回国一看,商标上写着:MADE
IN CHINA!我就奇怪,中国的东西,出口的就做的那么好!难怪大家喜欢要“出口转内销”的东西。现在反过来了,出口的尽是假冒伪劣商品。不过,我弟弟现在回国休假,已经不知道该带什么好了,因为美国市场上70%的日用品市场,都是中国货占领了!
15)一箱垃圾:一次在旧金山,一个台湾商人托关系找到了我们。他是卖金属废料的,很会搞关系。见了我就套近乎,说可以为我办“绿卡”,还要给我孩子留学做担保,我谢绝了。后来,他带我们去看废铜电缆,当时看的货色不错,含铜比例很高,属于国内需要的资源。但是,我没敢多买,只买了一个集装箱的货。等货到了北京,我留个心眼儿,带上商检局的人,一起去开箱验货。一看,傻眼了,根本不是在美国看的货,尽是铝电缆和工业垃圾,哪儿有铜啊?我们拍了照片,取了样品,就开始打官司。因为我在合同中,明确写了在北京仲裁,所以对我们有利。台湾人在上海请了律师。开庭时,我们把照片和样品都交给了仲裁员,使对方处于了被动。结果,台湾人不得不赔偿,但是我只捞回了我们支付的货款,可是我们所花费的时间成本和律师费,就算是损失了。
16)如此大选:南美国家,也和南亚国家一样,是资本主义“初级阶段”的样板。一次,我从巴西去阿根廷,打算与那里的商人谈生意。一到首都布宜诺斯,就觉得不对劲儿了。街上乱七八糟,商店也不开门,原来正赶上“大选”。竞选的两派选民大打出手,看着街上扔的酒瓶,垃圾,真像我们文革时的景象!我一联系,在外地的客户也不能来了,火车也不通了,到处都是骚乱。听说,最后是梅.内姆胜出了。呆了几天都不见局势平静下来,我就返回了巴西。在飞机上我就在想,如果中国也搞民选总统,会不会也是这样呢?那不又是文革或“六四”了吗?
(四)反腐花边集
花边之一:一个炊事员的崛起
1)一个眼神:1984年,我们北京冶金局(后更名北京有色公司)下面,成立了有色金属进出口北京分公司,属于北京市和中国有色总公司双重领导。我和老萧被任命为副总理(经理由一位副局长兼任)。老萧刚从工厂调上来,爱拉关系,把厂里的一名炊事员小王也弄进公司。不久,老萧就通过中国有色总公司的领导,把自己调到香港去了,我开始主管全面工作。一天,我走过小王房间门口,无意中与小王对视了一下。发现他很紧张,眼神中似乎隐藏着什么?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儿。
2)露出尾巴:老萧以前主管财务,我接手后并未发现有什么问题。后来想起来,他还在香港开了个外汇账户,于是就想查查账。可是账户开在香港加拿大皇家银行,怎么查?我找了他们的驻京办事处。开始他们不配合,说不好查。我说你们都是电脑记账,打印一份对账单,然后传真过来。他们说只能查最近几个月的,以前的账封了。显然是在刁难我,但也只能如此。过了几天,他们给了我一份清单,尽管是几个月的账目,但是进进出出的收付款,还是不少。都是英文的,我耐心地一笔笔查看。忽然,有一笔付款引起我的注意。是一笔三万美元的付款,支付方式是“旅行支票”!咦——?我们买货,怎么用“旅行支票”啊?奇怪!于是我去问银行办事处。他们开始不愿讲,后来我出示了介绍信,证明我已经接替了老萧的岗位,是公司的常务副经理。他们没有办法,就不得不讲了实情。
3)有恃无恐:原来,这笔外汇就是小王提取的。他干什么用?一时还不太清楚。三万美元,在外汇紧缺的八十年代,相当于三十万人民币!我赶快回到公司,向领导汇报了。主管副局长也蒙了,小王一个炊事员,哪儿来的那么大的胆子?于是,让我和一位纪检干部找他谈。没想到,他还挺硬!竟然说:“我花的不是共产党的钱!再说,也不是我一个人花的!”喝——够狂的!纪检干部一拍桌子:“你挪用公款,这么大的数目,可以把你送检察院!”这下他才老实点儿,说出了实情。原来,老萧和银行打过招呼,只有他和小王,才有权提款。小王用这笔钱,是为了解决中国有色总公司出国的“费用”。所以,小王不怕,也不只是他一个人用的(他也出国了)。
4)一举两得:后来,我查阅了他们的出国批文,明文写着是澳大利亚客户承担我方小组的出国费用。这么说,从我公司提取的三万美元,根本是多余的。既有外商负担他们的“吃、住、行”费用,又有我公司的三万美元,真是一举两得。有了那么多外汇,肯定要买东西吧?于是,我们就去了北京机场海关,查到了他们的海关申报单。好家伙!他们每个人都买了大批物品,包括“免税”的、和需要上税的“大件儿”。哪儿来的那么多钱,不是明摆着吗?由于小王提款,没有请示老萧和我,属于“挪用公款”,纪检监察坚持要追究法律责任。
5)小王遇到救星:由于牵扯到总公司的人,北京冶金局还是联系了总公司。没想到,总公司想“大事化小”。为什么?因为出国小组里头,有原冶金部长的女儿!老革命的女儿,搞到经济案件里头来,总不太好。可是也不能就这么算啦,干脆就“折衷”吧,让他们每个人,给我公司退点儿人民币拉倒。小王总算有救星了!
6)“我爸爸经常教育我”:一天,“部长女儿”来公司找我退钱,她岁数和我差不多。一进门她就耍大牌:“我父亲经常教育我,...”我不等她说下去,就冷冰冰地教训她:“你们是我们的上级公司,以后要注意影响!”。她讨了个没趣儿,放下钱走了。
7)新移民:小王知道在我手下是没法混了。于是,辞了职。后来凭着在公司学的一点儿运输业务,自己办了个小公司。以后,他利用他老婆在医院工作的机会,认识了一对澳大利亚老夫妇,竟然让人家给他们担保,去了澳洲。开始给人家当保姆,剪草坪;后来加入了澳籍,居然以“外商”身份回国来开公司了。
我时常回味小王的一句话:“我没花共产党的钱!”。看来,他利用职务之便干“私活”,从外商手里吃了不少“回扣”。这些“回扣”以前可能也放在我公司在香港的账户里,我一接手财务,小王就连忙转走了三万美元。在他看来,那三万美元不属于共产党!就像所有贪污分子一样,他们为自己开脱罪责的理由,永远是充分的。
花边之二:参赞夫人的美梦
1)签字有问题:1993年,为了和港商合作,我们成立了一个信息开发合资企业。开始给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的人才交流中心,开发了一套软件,从此开始了用电脑找工作和招聘人才的历史。合资企业开局不错,但是很快就发现,经济效益又下来了。一天,合资企业的女会计小万,拿来一张付款单,要给她自己发奖金。我一边看,一边想:效益不好,还发奖金?于是我去问合资企业的经理小陈。小陈说:“我没同意给她发奖金。”我说你看,这张单子你还签字了。小陈一看说:“我签字时,单子上不是这么写的!”我再仔细一看,单子上小万的名字,是后加上去的!看来,是在小陈签字以后,小万自己后加上去的。
2)选择突破口:看来是小万造假!但是她死不承认。奇怪的是,按道理小陈应该冲着小万发火,和她大吵一顿。可是不然,他们两人还有说有笑,好像在逗着玩儿!我想,这里有些文章,就不再追究,以免打草惊蛇。合资企业还有一个搞电脑的技术员小马,比较老实,农村来的。于是,我和一个支部委员找小马单独谈话,小马也是党员。我们就唬他说,发现合资企业的会计有经济问题,问他是否私下分过钱?如果他承认,我们就保护他,不予追究。如果不承认,查出来就要追究他的责任。小马还是老实,就交代了他们私下分过几次钱。还把公司的电脑卖了,把钱也私分了。难怪公司没有经济效益!
3)敲山震虎:如何拿到他们贪污的证据?马上查帐,不一定能看出来。于是,我就放出空气,说要更换会计。这招果然有效,一天我发现小万突然开始收拾抽屉,下班后也不走,趁着夜色把一大包东西扔出去了,然后准备把另一口袋东西带走。我一看,不能错过战机!我和财务科长从监视她的房间冲出来,抢下了她手里的口袋,然后把她扔进垃圾箱的一大包东西拿回来。打开一看,这哪里是垃圾呀,都是收付款的原始单据和撕毁的原始账页啊!她是怕我们查账,干脆就销毁证据、破釜沉舟了!再看她要带回家的口袋,满满的一口袋公司支票,都盖了章,随时可以花呀!小万一看败露了,嚣张的气焰没有了。我立刻停了她的职,封了她的保险柜和办公桌。打开账本一看,居然已经有半年多没记账了。后来发现,她把十几万元借给姐夫做生意了,公司的钱她随便花,第二天她就交出来七万元没花完的现金。看来事情闹大了,我立即向检察院举报。
4)参赞出马:小万为什么敢挪用公款?原来,她丈夫是“对外友协”的,马上要出任中国驻中东某国的文化参赞了,她也将去当参赞夫人。她以为,等她上了飞机,我们发现她的账目有问题,也对她没有办法。结果,我提前出击了。这下她丈夫也急了,跑过来和我大吵,先说我诬陷小万,后来又说要和我“私了”。对不起,刀已出鞘,收不回去了!
5)恶人先告状:我刚刚把问题反映到检察院,税务局稽查队就气势汹汹地来了。不是查别人,而是来查我!原来,小万先把我给告了。我曾经用香港公司的名义在深圳买了一套房子,是作为我公司的办事处。当时花了26万港币。过了几年,觉得用处不大,就卖给了一个香港人,价格涨到53万港币,翻了一番。我让对方把港币汇到了北京投资企业的外汇账户上,暂时存一下,小万当然知道。于是,她向税务局举报,说我逃税!(这次,她总算发挥出了一点儿“专业水平”!)确实,我没有缴纳多卖房价的增值税。不过,我自己是干净的,没有从中留下一分钱,就不怕。心里不慌,办法就来了。我把当时买卖房子的合同拿出来,房子是用我们在香港的贸易公司的名义买卖的,我是该公司的董事长。我说:“你们看清楚,房子的买卖方都是我在香港的公司,这次转让房子的买方也是香港人。如果要上税,应该在香港纳税。如果有逃税问题,也要由香港税务局来稽查。这恐怕不属于你们的管辖范围吧?”他们一看合同,也没话说了。这一炮,小万又打空了。我随后就把香港的公司关了,申请清盘;没等清完盘,我就调走了。
6)权与法的较量:小万两计不成,最后托人找到北京有色公司总经理于某。于某比我大两岁,据说当过王首道的秘书和海南省办公厅主任。他果然派人来干预了,要我撤诉。这时检察院已经受理,我自然不干。经过检察院的调查,小万还利用合资企业的外汇账户,伙同社会不法分子倒卖外汇,并与小陈、小马私分回扣。结果,最终判了刑,罚了款(小马态度好,免于起诉。小万判两年半,小陈判一年半。均缓期执行。小陈还留公司,小万被开除了,后来她丈夫和她离婚了)。虽然权力没有斗过法律,贪污得到了惩罚;不过,于某算是恨上我了!
7)斗争升级:于某看我的公司效益好,就想调用我的资金,被我拒绝。他要撤我的职,还要开除我党籍。我说随你便,老子还不干了!我把法院的判决书,送到中国有色总公司,我说我是为了保护你们的投资权益(我公司属于中央财政),他们就要撤我的职,你们不管,谁还给你们干啊?总公司一看,不管不像话了,就决定把我调到总公司。于某不知道从哪儿听说,我爸是谁。于是找我谈话,说他在海南工作时,接待过我爸。并表示愿意留我继续工作,我自然不肯留。我想,他是怕我通过我爸的关系,给他小鞋儿穿。我根本没考虑通过我爸去报复他,而是光明正大地向北京市纪检写信检举了他。其实,检举他的不仅是我。等我调到总公司不久,北京纪检果然来人找我,说于某挪用公款上千万,给自己的亲戚做生意,造成了损失,被撤职了。看来,我告对了。他和小万是一丘之貉!
纪检还问我是否愿意回北京市工作?我谢绝了。我是一匹不回头的马,喜欢去寻找新的草原!
(五)江西花边集
1)我的愿望:快退休了,一辈子工作在北京,很想到外地去体验一下生活。中组部每年从中央企业选派干部,到“老少边穷地区”去工作。去新疆、云南的任务下来,我都报了名,单位也同意了。可是人家当地政府不欢迎,说县长才40岁,来个快60的“副县长”,怎么领导啊?2005年初,我们在江西的“钨业集团”成立了。下面三十来家的矿山和冶炼厂,许多还是手工记账;每月的财务报表,错误百出,迟迟报不上来。看来,不上计算机不行了。但是,要把分布在江西南北的几十个企业都用网络连起来,谈何容易!他们找不到懂行的人,于是就想从北京请个专家去指导。这样,最终找到了我。江西是“老区”,又是革命圣地,我当然高兴去,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。
2)外行当专家:我只是在九十年代初,在北京有色分公司搞过计算机网络。我自学了计算机管理和编程,后来出售过自己编的软件,在经贸部的杂志上介绍过经验。十几年过去了,我的经验已经过时了,所以去江西前就不得不再学习,了解最新的网络发展动态和知识。但是,江西人可把我这个外行当成“专家”了。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!
3)鹬蚌相争:一到江西,第二天就召开“听证会”。其实就是请各家软件公司来介绍产品性能。“用友”、“金蝶”、“久其”等等,江西所有财务软件开发商都来了。两天听下来,头都晕了。由于项目很大,所以竞争也很激烈。为了争取最好的价格和服务条件,我就放出空气说,我们还有不少企业今后也要联网,你们的价格合理,后面还有项目(这也是真话)。这下他们更急啦!你打六折,我就打五折。你打四折,我干脆打三折!真像是侯宝林的相声“卖布头”那样:“去五毛,让五毛,您给两块钱”,快要白送啦!最终金蝶公司的价格降到了两折半!从来没听说过啊,低的连我们自己都不相信了。
4)因地制宜:我在江西从南到北,跑了一个月,尤其看到罗宵山脉丛林覆盖下的矿山,我也体会到了当年井冈山斗争的根据地,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,资源丰富啊!一个矿长给了我一份介绍,上面写着:红军当年就是利用这里的矿石,换来了革命需要的物资和药品。看来,我是在继续着红军的工作,让这里的矿产资源,继续为革命服务。
当时,一些公司推荐使用“集中式”网络布局,只在南昌总部设置一台服务器。下属企业每天通过网络,远程登录南昌的服务器,输入数据和处理账务。但是,我发现这种管理模式不适合我们“矿山分散、气候无常、网络条件差”的客观实际。比较稳妥的方案是采取“分布式”,给每家企业都配备自己独立的服务器,即使在外部网络不通畅或者停电的情况下,企业也可以自行发电、维持计算机的正常工作。最终,集团领导接受了我的建议。
今年初南方发生雪灾,我们的不少企业也遇到了网络故障或停电的情况。看来,我们在三年前所选择的方案是正确的。
5)这也是一场革命:搞信息化项目,最困难的是转变人们的落后管理模式和观念,所以也是革命。几十人到上百人的培训,我们搞了多次。2006年上班的第一天,我和“金蝶”一起上矿山,几百米高的山上下起了雪。南方没有暖气,我住的招待所里有一台破空调,半米以外热风就变凉了。我只穿一双单皮鞋,冷的受不了,就塞进去几层卫生纸,当鞋垫。可是没多久,纸就湿透了,天气又冷又潮。但是和大家讨论起来,就忘了冷。要说服那些文化程度不高的会计、仓库保管员学会使用计算机,真难!南方人普通话说不好,不能使用拼音输入法,还得学五笔输入,更难了。每次上山,不呆上十天半个月,是下不来的。折腾几次,我的腰病也犯了,起床都困难,还得坚持。这真是一场革命啊!
6)雪球越滚越大:一年下来,江西的项目取得了成功。江钨财务处长在全系统的大会上说:“我们多年的梦想,终于实现了!”回到北京,正好是我60岁退休的时候。公司领导说:“江西的模式,要推向全国其他投资企业,你不能回家!”就这样,又干了快两年了。不仅国内的六、七十家下属企业都联了网,连我们在香港、澳门、澳大利亚、拉美地区的下属企业,也联网了。由于全部采用了金蝶软件,财务工作的效率和质量得到了很大提高。江西一个小雪球,滚成了大雪球。
7)不比不知道:我算了一笔账,我们在国内外的下属企业有七、八十家,统一采用“金蝶”软件的费用共计二百多万人民币。而我单位去年仅仅在北京本部使用的德国软件,就花去了两亿人民币!不比不知道,两者的价格,相差将近一百倍!从软件性能上来讲,国外软件比较适合于网络条件比较好的大城市,对于供电和通讯网络不稳定的南方山区企业来说,国产软件则显示出了更加经济、实用的优点。可以这样说,我所负责实施的这个项目,达到了“又好、又快、又省”的预期目标。
江西行,为我四十年的工作生涯,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。
结束语
我的“花边集”写完了。它是叙述我人生经历的一部“电影剪辑”。我是个小人物,写大部头的回忆录也没有人看。不如写几篇“花边集”,蜻蜓点水,略谈一二。既可以给老年朋友们提供一些话题,相互切磋;又可以让青年朋友们了解一点历史,有所借鉴。
由于谈的都是真人真事,如有不妥,请予指正。
谢 庆
2008年2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