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花边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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板桥雪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

(一)文革花边集

 

花边之一:文革初起

1)刘少奇的书:1965年,我进入南京板桥一所军校学习(944),学了一年英语,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。记不清是在1966年的5月、还是6月,系里通知让大家把刘少奇的“论共产党员的修养”一书上交。我自己也有一本,还是从北京带来的。在中学,我就看过。到部队肯定要争取入党的,所以这本书是必须学的。当时在我的印象中,刘少奇的地位虽然比不上毛主席,也差不多了。毛、刘、周、朱、陈、林、邓,听说刘已经内定是毛的接班人。正因为如此,所以我对于突然要上交刘的书,很是纳闷。当我把书交到班主任曲元淮手里时,随便说了一句:这大概是要突出毛泽东思想的地位吧?曲没有说话,只是诡秘地一笑。两年以后,当我因“反林彪、江青问题”被班里批斗时,曲元淮突然说:“我揭发一件事情!...”,于是就把我曾经说过的那句话,揭发出来。并且说:“他讲那样的话,反映出对打倒刘少奇不满!...”。这一下,群众喊起来了:“谁反对毛主席就打倒谁!打倒刘少奇!”就这样,我的罪状里头,又多了一条。不过还好,后来定性时,没有算上这条,算是网开一面了。

 

2)指导员的心愿:66年,军委105“紧急指示”之后,军队院校也和地方大学一样开始搞“四大”,学员们结束了在北京“学习文化大革命”的任务,大家各奔东西,开始“大串联”。我班指导员钟德宏已经没人理,可怜巴巴的。他看我有照相机,于是提出来想在天安门照张像。我虽然有些不情愿(想早点离开),但还是同意了。那时北京比较冷,一早我们就去了天安门,给他照了几张。没想到,冲洗时胶卷断裂。照相馆解释说,是胶卷质量问题,加上天气冷的缘故。这位老军人,可能是第一次来北京照相,却没照成,我为此至今感到内疚。1978年,我平反回到南京944,晚上住在招待所,他还专门来看我,我很感动。后来听说他得癌症,很早就去世了。

 

3)北京办事处:6611月初,当时944还没有成立“红总”,但已经形成运动的领导核心。为了了解北京运动情况,决定在北京建立办事处。各系派一人,三系是我,四系欧志才,五系董冲,一系高金祥,高是组长。办事处设在某军队大院,我们接待了几次944来人,也联系RB和“总参文革”。我也参加了军队院校和944在京的一些活动。在办事处里,也分为两派。我和董冲是“稳健派”,高与欧是“激进派”。董那时是比较保守的,他坚持说,批斗坏人,要有足够证据,现在没有证据就打倒,太不严肃。这可能与他爸被冲击有关。他对我很好,还带我去他家。我在“批罗瑞卿大会”看台上的照片,就是他拍摄的。后来,他居然坚持留在“红总”里,我真想不通。我退伍后到密云铁厂,唯一来找我外调的,就是调查董冲。我没有说他有政治问题,也不知道他后来在“红总”干了啥。但是,不讲两句也过不去(我还没平反呢)。于是我讲,听说董生活作风不太好,但怎么不好,具体不清楚。就这样敷衍过去了。

 

4)肖华问题:我在办事处做的最大一件事,就是通报肖华问题。一天,看到一张大字报,是传达江青讲话。她说毛主席批评肖是“绅士”,不是什么“红小鬼”,要坚决打倒。于是,我连忙抄下来,连夜通过军内电话传回944944也连夜广播出去了。

 

5)给老帅提意见:6611月,老帅们再次在工人体育场接见军队院校学员,即发生了“兽医大学”李吉才写条子给叶帅、抵制大会的事件。当天晚上,“总参文革”召开座谈会,讨论对叶帅讲话的认识。大家基本上是讲拥护的。但是,我提出了一些不同看法,觉得应该允许我们学员提出不同意见,不能压制民主。当时我的思想,还是比较“左”的。

 

6)和刘少文握手:记得66年我随滕延震、蔡敦化等人,去过几次RB和总参文革。也受到刘少文和张挺接见。至于为什么去,现在已经记不清。只记的有一次,刘少文来了。由于在66年春节,我父亲带我去RB看望过他,所以在接见时,他认出了我,还和我握手,说了几句话。此事后来被“红总”利用了,在刘少文被打倒后,成为了我的“罪状”之一。

 

7)办事处撤消:67944发生了“126事件”(即944被外来“造反派”打砸抢),高金祥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张海报,详细描述了事件过程。大标题好像是:“骇人听闻的反革命事件!”董冲总是和高对着干,他不同意草率下结论,说要回去了解情况再说。很快,又发生了“红总”冲击南京军区领导机关事件,我们接到944命令(此时办事处已经接受“红总”领导了),于是就结束了长达两个月的办事处工作,回南京了。

 

花边之二:派性斗争

1)两派的形成:67211,由于“126事件”的缘故,导致了HZ(红总)冲击南京军区领导机关的事件发生。从而又引发出蒋雷的大字报“忠于谁”,公开反对HZ冲军区的行为。从此,HZ内部产生了分裂,我和周发、高振东、刘惠成、于国建、王军校、沈松泉等人,站到了蒋雷一边。进而,以蒋雷为首的HZ内部“保军派”,与HZ以外的一些群众组织相结合,在673月份,成立了与HZ对立的“星火燎原”(XZ)。同时,以丁证芳、李恩德、郭常义为首的“一月革命”(YT)也成立了。从此,在944便出现了“三足鼎立”的态势与格局。其中,XZYT的观点比较接近,基本上算是一派,共同抵制HZ把斗争矛头指向南京军区和上级领导机关的极左思潮,从而形成了“反军”和“保军”的两个对立派别。从人数上看,HZ有七百多人,占绝大多数;XZYT加起来,只有二百来人。

 

2)“总参文革”接见:在67年夏天,我和蒋雷、刘惠成等,与“总参文革”负责人宋武官见过一次。当时因为刘少文也被审查了,所以宋的表态十分谨慎。他既没有明确批评“红总”,也没有明确支持我们。说实话,我当时对宋不太满意。现在想起来,在当时全国掀起“抓军内一小撮”的严重形势下,他能够接见我们,就是一种支持了。其实,真正支持我们的领导干部,是944傅副政委。真正把握了944文革大局的,也是他。他既抵制了极左思潮,同时也保护了大多数学员和干部(包括“红总”的干部和学员);我们也因为他,少犯了一些错误。

 

3)神秘延震:从6611月底——672月,我在北京办事处,见过几次滕延震。当时是到RB52所和三座门,找领导告状。延震给我的印象是很神秘。我看见他军大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,后来看见是个小型录音机,估计是从944录音室借出来的。可能他需要把领导接见时的讲话录下来吧。

后来再见延震,是在678月。当时全国掀起了“抓军内一小撮”的反军浪潮,南京造反派也把矛头指向了许世友。大概8月底,我和蒋雷、刘惠成来到北京景山公园,与延震等人开了一次会。延震很神秘地说:“现在形势很紧张,红总冲击了RB,刘少文也被撤职了。不过听说毛主席不同意“抓军内一小撮”,说要‘还我长城’!”果然,“王、关、戚”三个“四人帮”的打手和反军浪潮,很快就被压下去了。我们也迅速赶回944,给大家鼓劲儿。可以说这次会议,使我们“星总”抵制极左思潮的自觉性进一步提高了。

 

4)如此病友:67年夏天,我因为胃病,住进了944的医院。不知是否有人故意安排,李道仁(“红总”小头头)也住进了我的病房。结果可想而知,两个人时常争论,甚至吵架。当时我还在“红总”里,但已经成为少数派(保军派),立场也很明确了。没过多久,听到广播里传来了“红总”的决定,把我和周发等人开除了(蒋雷、刘惠成开除的更早)。现在想起来,那次住院哪儿是看病啊?简直是找病!

 

5)我家成为接待站:从67年夏天开始,我在六铺坑的家(周家),成为了“星总”的“北京接待站”。不少人都去住过,延震和三齐也去过。那里距离三齐家不远,所以我们经常在两地之间来回走动。周家有四个房间,所以就单独空出一间给同学来住,最多时能住四人。周家老大比我大一岁,也高一届,是“北外”学印尼语的。他是文革初期“北外”的造反派头头,后来有人比他还“左”,周伯伯也被审查了,他就消沉了。虽然我已经与周家分手了,但是周家对我们“星总”的支持,还是值得回忆的。

 

6白鸡宴6789月份,我和蒋雷、刘惠成已经不能在944露面,一出来就挨打,只能躲在五系地下室。于国建、王军校、沈松泉、钱云芝、金平显、靖其祥等,在那里还有一定控制能力,保护着我们。每天吃饭,是由他们给我们带回来,无非是馒头、咸菜。一天,我们开玩笑说,能从座山雕那里搞一只鸡来,多好哇!谁知道蒋雷的铁哥们儿张家榕(YT的)认了真,真的去老乡家弄来一只鸡,而且已经杀好。于是就拿电炉来烧。可是没有水呀!当时学校里经常停水。不知谁想到了厕所的水箱,于是搞来一盆水。鸡还没有煮熟,就可以闻到香味了!可是又没有盐,不管那么多了,大家就开始撕下了还没熟的鸡腿、鸡头。很快,一只没有咸味的白鸡就不见踪影啦!

 

7)秘见张英:为了响应毛主席关于解放干部、实行“三结合”的指示,我们贴出了“张院长可以挽救”的大字报,署名“白毛女”。这一下可不得了,“红总”彻底疯了!他们到处寻找“白毛女”,并且更加疯狂地折磨张院长。我们也想到,这件事会给张英造成更大压力。我们尤其怕他吃不消,会出什么意外。于是商量办法,认为需要当面安慰他一下。蒋雷和刘惠成是头面人物,不便出面,而我的目标还小一些。于是决定由我去见他。会见是蒋雷安排的,他联系了“红总”内部的内线,在内线负责看管张英的晚上,我秘密潜入张在四系的住房。进去一看,窗子和门都被黑布挡着。我向张说明来意,他开始不相信,后来我提到署名“白毛女”的大字报,并说我和蒋雷、刘惠成就是“白毛女”,我们“星总”支持他出来工作。并嘱咐他要保护好自己,不要想不开,要坚强。看到我说的那么真情(我生平第一次给一位少将做思想工作),他相信了,仿佛要哭出来(他的表情是难以言状的)。我和他说话,两人都是站着,他一直向我弯着腰,不敢抬头。最后他说了一句:“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!”

 

8)我忽略了暗号:在67年夏天,我住在三系教室楼的一间录音房中,大门很厚,外面人很难撬开。当时,我们敲门是有暗号的:三长两短。就是先慢慢敲三下,然后再快敲两下。一天,我在聚精会神地写东西,听见好像有人敲门,不加思索地去开门,却忘记了暗号的事。门一开,是王新民,后面一群红总310的人,我“被捕”了。在被带往五系宿舍楼时,路过操场。当时天已经黑了,当我跨过路边排水沟时,我把口袋里的一个小笔记本扔了进去,因为上面记录着许多“星总”的秘密和人员地址等。等他们把我打了一顿后,又把我放了。我假装回三系去,然后又悄悄返回五系楼旁的排水沟,找到了小本子。

 

花边之三:文革花絮

1)苏州人打不起来:67年秋天,我和惠成逃到苏州蒋雷家避难。我第一次到苏州,觉得那里的房子也小,街道也小,公园也小,山石也小。简直就是一个小人国!再说人,虽然苏州的文革也闹的可以,到处是标语。但是,看到苏州人吵架,却十分文雅,声音也小,动作也小,细声细气,就像是两个熟人在谈家务事!在北方人眼里,苏州绝对打不起来。令我难忘的是那里的早餐,一碗汤圆,咬一口才知道,里面是又甜又咸的肉丸子!很好吃。一毛钱一盒的豆付干,更是美味。就连虎丘山上老道煮的阳春面,虽然只有一把葱花,也是十分清香的!

 

2)尴尬的见面:68年夏天来了,我已被揪出来了。到三系食堂吃饭,先要在毛主席像前“请罪”,然后坐下来吃饭。谁也不敢与我在一起吃饭,所以我用的是“专桌”。一天,我刚坐下来,抬头一看,一位身穿白色裙装的女孩站在我的面前——蒋露!(她因为父亲被“冲击”而退伍,只能来找哥哥蒋雷)。她向我点点头,我也勉强地笑了一下,双方谁也没有说话。她是背对着大家的,而我是面向同学的,只觉得许多人的目光,都投向到了我的方向。当然,她只是来向我问候一声,就离开了。也许,这是蒋雷故意安排的;也许,是她自己执意要这样做的。不管怎样,那顿饭对于我来说,绝对是不知道咸淡的!

 

3)探监:大概是在69的春天,我还关在牛棚。不过我的“认罪检查”已经通过了,但还没有放出来。一天,看管我的人,叫我下楼去。我走到了办公室,一进门看见两个人,一男一女,似乎是来看望我的。男的是同学资红南,女的不认识。我们坐下来,我不知他们来意,也不便说什么。还是红南先开口,不过只是问我情况,让我注意身体。女孩的气质不错,也很端庄,但我从来没有见过,估计是陪红南一起来的。我放出去以后,向蒋雷提到此事,才知道那女孩姓陈。在那种情况下,他们敢来看我,令人感动!(实际上,在我“落难”的时候,有不少同学帮助过我,包括周发、张克中等)

 

4)逃过劫难:我在“小老头网站”上发表的文革照片,以及近期发给同学们的照片,能够保存下来是不容易的。在我的问题刚刚出来时,我的宿舍就被抄了,一些珍贵的照片和资料被抄走。还好,我的底片放在另外的地方,所以才保留了大部分。爱照相,是向母亲学的。在解放前地下工作中,她学会使用微型相机、冲洗和放大,家里有暗室。还学会秘写和翻译密码,她以记者身份,外出工作。

最早同意为我保存相册的,是五系的德语教员李爱华。他把我的一只皮箱搬到他家去了。后来,为了保险,我把皮箱给了曹思烈,带回北京了。皮箱也是文物,是香港两航起义的飞行员留下来的,可惜已经破旧不堪了。回北京后,几次搬家,皮箱没有保存下来,但大部分照片和底片逃过了劫难。

 

花边之四:牛棚轶事

1)于昌然:在进牛棚之前,我被“群众专政”,关在四系一个小屋。“红总”经常来人,打我一顿。徐X、还有小胡子(可能叫徐XX),打的最狠。在后来的几年中,我的面部神经时常抽搐,时间长了就好了。为了保护我,后来就进了牛棚。开始进去很不习惯,周围全是“牛鬼蛇神”和“走资派”,只有我一个学员。一次劳动,教日语的于昌然,很神秘地对我讲:“你的事我知道,没关系,我见的多了!我在日本加入日本共产党,见过河上肇(日共创始人)。说我是特务,有什么证据?我们要坚持斗争!”后来我跟他很好,还经常相互鼓励,给我很大安慰。我开始认识到,我们过去那样对待老教授们,实在不应该。那年,我22岁,他66岁。

 

2)王志涵:在牛棚里,王教授是最爱护我的一位,简直就像是父亲。他看我总是不服气,时不时还和李家瓛顶撞,就私下里劝慰我。从他的眼神里,我看到了父亲般的慈爱。他还说:“我年轻时啊,跟你一样!”他在德国留学时,正赶上“二战”爆发,德国学生经常欺负中国学生。一次,王教授气不过,就和德国同学打起来,双方还动了刀子,受了伤。他说这些,是一种变相的规劝,意思是年轻人爱冲动,要学会克制自己的感情。后来,我真的平静下来,还时不时地与他说笑话。我最记得他的笑容:既想笑,又不敢笑。于是,他的嘴角向上,是在笑;而眼睛没有动,保持严肃!我永远记得老人那慈祥而又滑稽的笑脸!

 

3)李家瓛:李是李鸿章的后代,现在说李鸿章也有贡献,可文革中绝对是卖国贼的代表人物。李是我在牛棚中的小组长,我当然对他很不客气,时常顶撞他,他也对我狠巴巴的。后来听了王教授的劝告,我也就不和他计较了。最近,我在“小老头网站”留言板上,看到香港凤凰台记者留言,说是看到王拓关于李家瓛的文章,想与王拓联系采访。不是采访王拓,而是要采访李的夫人刘明珍,因为她是上海火柴大王刘鸿生的妹妹,据说他是爱国资本家。同时还想采访李家瓛的儿子。我与王拓联系了,怕他不愿意接触。后来王拓表示可以,于是就把王拓电话留在小老头留言板上了,也不知道那位记者看到没有?

 

4)王耀华:王在文革中,是“星总”痛恨的干部,因为他是“红总”的铁杆支持者。在牛棚里,我自然和他没话可说。一次,学校的用水出现困难,原来是从学校墙外抽水的水泵坏了。水泵泡在河水里,虽然不深,但那是冬天,河水很凉。于是,牛棚就找了几个人,去拉水泵。可是,水泵被什么东西缠住了,拉不上来。不得不让人下水,我是唯一年轻的,当然是该我下水。我正要脱棉衣,王耀华突然拦住我说:“我的身体好,我下!”只见他喝了一口二锅头,就下去了。他身手很敏捷,看来在农村干过活,很快就排除了故障,确实比我强。事后,我有些感动,还是老革命啊!2000年,在北纬饭店搞春节聚会,我专门与李增魁说,要请王耀华夫妇来参加,他们很高兴地来了。应该说,那是一次超越历史的聚会!

 

5)蒋雷到底是什么人?我的事,牵扯到的人很多。可最受影响的,要算蒋雷啦。在牛棚里,专案组时常要我交代,蒋雷是否与我一起议论过林彪、江青?我当然是说,我那封有问题的信是家信,与同学无关!后来,我为了掩护一下蒋雷,造成我与他的关系并不“铁”的印象,就在一张草稿纸上,随便写了一句:蒋雷到底是什么人?这原本是在恶作剧,制造假象;可是不巧,被王冠勋看到了。事后知道,当时他很紧张,并告诉蒋雷要做准备!后来,我出来以后,向蒋雷谈到此事,都大笑起来。当时蒋雷还说了一句:“你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啊!”

 

 6)平反:1978年的春天或者是秋天,我当时在首钢设计院工作。一天,单位给了我一份944的电报:“请于XX日前,到本院参加平反大会,如不能参加,也请回复。”一下子,设计院就传开了,大家都为我高兴。当我走出南京火车站,蒋雷和惠成已经等在那里。第二天,我参加了平反大会。大礼堂还是原来的样子,当我和一群“老牛”走进会场,掌声响起来了,我仿佛在穿过一条“时空隧道”。我们被安排在前排就坐。当时是张恒业执政,被平反的有老教授、老干部,也有少数学员。除了我,还有王新民。据说,他也因为说了江青的坏话,被打成反革命。当我们退场时,有一位不认识的女军人,老远从座位上站起来和我握手,大概是医务室的。晚上,不少人到招待所来看我,蒋雷也在。晚餐时,我又与那群牛棚的“棚友”坐在一起吃饭了,老教授们又老了十岁啊!第二天,我和蒋雷一起离开944,同车离开的,还有王新民等。他简直变了个人,那么和蔼,完全没有了当年的“威风”!到了南京,我和蒋雷先下车,当我走出车门时,我向王新民说了句:再见了,老王!,我似乎是在和那段历史告别,他也轻声说:再见

 

7)一份纪念:从牛棚出来后,我曾经给张英写信,希望能留在部队,而且提出去军队农场或马场工作也行。为什么不愿意回北京?两个原因:一是怕挨斗;二是无家可回。因为周家认为,是我连累了他们,对我一反常态。我父亲早已另外组建家庭,没有我的地方。但是张英没有帮忙,看来我肯定要离开部队了。我想有一份纪念,就找蒋雷说,能不能把毛主席接见的照片送给我?蒋雷说想想办法吧。过了几天,蒋雷给了我一卷长幅照片,它记录了那段历史,我保留至今。蒋雷说,这是王冠勋想办法搞出来的。哥们儿啊!

 

(左起:姚文元、江青、刘伯承、陈伯达、林彪、毛泽东、周恩来、康生、李富春、陈毅)

 

(左起:贾玉波、蒋雷、谢庆、唐学仕、郭常义、丁辛豪、袁云宵)

 

花边之五:逝者如斯 

1)没见过这样的老师:每次我从密云回来,都要去郭永新家,在宣武门东的大杂院里。一次,我看到王志涵也在。原来永新复员后,先到工厂,但他干不下去,就想回RB。没有外语怎么行?于是就请王教授来教德语。老人每周要来几次,他住在东四,可不近啊!学生不上老师门,反而是老师上门施教,还不要一分钱,没见过呀!大概学了一年,南京二外校上马了,反聘王教授去南京,课就停了。至于他学的如何?我后来到设计院后,学过一些德文和日文,能勉强翻译文章。一次,我拿他的课本读了一段,他立即纠正我的发音,听上去还挺有德国味儿的,到底是延震、三齐的老师教的呀!

 

2)刘志文:上一回说到我“被捕”的事儿,出来以后,“星总”几个人来看我,脸也打肿了。刘志文也来了,他气愤地一挥拳头,说了一句:咱也是爷们儿!,我的印象很深。我“反林、江”的事出来以后,我只能晚上出来走走。一次我走进三系教室楼,里面空空的。突然我看见一个人走过来,连忙躲进厕所,假装大便。来人似乎发现了我,我想坏了。只听那人在问:“几点啦?”一听是刘志文,但我也不敢暴露。于是故意用很粗的声音回答:十点。后来一想,我当时真的成了“白毛女”,东躲西藏,我遇到的幸亏不是“黄世仁”!

在我退伍到密云炼铁厂时,我是按照工人待遇领工资的,有政治问题嘛!一开始是一级工,345/月。后来8341部队的两年兵,一来就是二级工,407/月。说不过去了,就把我也调成二级工了。当了两年二级工,林彪死了,北京“四医大”等院校的复员兵开始闹,我和李增魁、甄林也参加了。当时在厂桥大院门口贴了大字报(还是李增魁让我起草的)。结果军委下了文件,同意军队院校的毕业生,享受地方院校的同等对待。甄林见到我说:“你的问题也不算什么啦!”

如果要调成干部级,需要证明。于是我给刘志文写了封信,他很快回信了,是用普通信纸写的,但有RB干部部的公章,管用啦!先是调成23级干部(49元),后来调成22级(56元)。工友见了我说:“哎呀!将来我的孩子,还得上大学呀!”

刘志文的夫人小陈,是北京乒乓球队下来的,和我夫人小蔡见过几次,可亲热啦!同行嘛。刘志文死后,在一次北京的业余比赛中,她们还见过,小陈当裁判员。

1981年我第二次去美国之前,去过刘志文家。他当时似乎很不开心,可能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也出国了,他却不能,不平衡了。

 

3)王军校:对王军校,了解的人不多。他的脾气大,个性强,一般人很难与他打交道。由于他和沈松泉保护了我和蒋雷,所以关系逐渐密切起来。不过,他自尊心很强,说不好哪句话不对,他就不高兴了。他看不起干部子弟,对我还好,因为我很少讲家里的事。他爱人是“四医大”的小姜,是个很好的军医,去过944。当时枣林几个人见到了,老远就起哄,王军校很生气,对我说:将来非杀了他们不可!还把这笔账算在蒋雷头上了,蒋雷哭笑不得。毕业后,他们夫妇一起去了新疆军区。每次路过北京回东北老家,我都要从密云回来,给他们安排在我父亲家住。1970年春节,我到沈阳我姨家过年,还把北京带去的一块肉提上,去他农村老家看望他父母和孩子。后来,我们的关系破裂了。原因是他过分地在我面前夸大其词,说小姜要害死他!我不相信,他还要死要活的向我“控诉”。滑稽的是,没过多久,小姜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!我很不高兴,就不理他了。后来小姜向我解释,他是因为有病,已经是癌症晚期了。有几次,小姜在家里做饭,发现他站在身后,手里还提着把菜刀!虎视眈眈的。是不是怕他死后,小姜会嫁人啊?小姜并没有辜负他,四十多岁守寡,快二十年了,至今未嫁,全部身心都给了儿子和孙子。

 

4)沈松泉:松泉是我最难以描绘的人,因为太矛盾了。他成为我的朋友,开始的过程与王军校一样。但是,他却更加执着,后来几乎与我形影不离,简直成了我的“保镖”。再后来,连我的爱好,他也学。在我家住了没几天,他居然能够学会拉两首有难度的手风琴曲了!他天生聪明,王军校说,刚进学院时松泉就问:“学几门外语?”他学印地语,跟玩儿似的,过目不忘,毫不费力。他每次从西藏回来探亲,根本不回家,就到北京来找我,然后回部队。后来他复员回了杭州。一次,我到父亲家,见我父亲得意洋洋的,他刚从上海回来。我问他高兴什么?他说他给上海的老朋友找了个女婿。他老朋友的女儿和我一样,也生在重庆,所以我叫庆,她叫渝。她大我两个月,就叫渝姐吧。她是个才女,好像还比我高一届,文革中在“北航”。他父亲本来想把她许给我,可是那时我已经认识小蔡,也是我父亲介绍的啊!不好办了。我父亲把地下工作的那套又搬出来了:移花接木,他居然想到了松泉!把松泉从杭州叫来上海,人家一看是我的同学,气质也不差,就把他当成我啦!没几天就办了喜事,结婚了!我一听,马上跟我父亲翻脸了。我说:松泉和渝姐不合适!两人性格完全不同啊!我爸诧异道:不是你的好朋友吗?我说,朋友和婚姻是两码事!但是,已经晚了,他们以我为“参照物”,相互完全不认识,就结婚了,还很快生了儿子。但是,悲剧也很快发生了,他们又离婚了。不知是性格不和,还是因为松泉出了什么问题,终于发现松泉与我终究是两个人!我也再无松泉的消息了。后来渝姐又建立了新的家庭,而且还过的不错,我才平静下来。

1995年的秋天,是我再次“倒霉”的时候。当时我在中国有色进出口北京分公司当经理,发现女会计贪污,就举报到检察院了。她也神通广大,找到我的上级,上级就要我撤诉,不要追究。我不干,就顶起来。我被撤了职,差点开除党籍。后来法院审理罪行成立,还判了刑。但我也呆不下去了,于是就离开北京市,去了中国有色总公司。就在我被撤职时,我接到一个电话,松泉来北京了。他想要些进口“许可证”,做生意。我无法向他解释当时的处境,就推说有事,以后再联系,但是他再也没有露面。就这样,断了线的风筝,飞走了。前几天,李晓林找我联系松泉,说五系的同学想找他。其实,我也想找他,总是同学一场啊,应该解释一下呀!

 

5)曹思烈:再说说老曹。在文革中,他冒险保护我的事,大家都知道。除了蒋雷以外,因为我而被人贴大字报的,他也是一个。一天,我正在四系门口“劳改”,扫马路。他从后面路过,低着头,自言自语地说着要去的部队:“去27军,就27军吧”,算是向我告别了。王晋南也是这种方式告别的,我从食堂回宿舍,胸前还挂着“反革命”的牌子,听见有人在四系二楼窗口说话,也是说部队编号:“去60军”,一看是晋南。老曹的女朋友叫田飞,由于身体不好,老曹家里不同意。他很忧郁,但是没办法呀!他让我把她的信件和照片,还给小田。小田强忍着痛苦收下,还把一张她的照片转送给我。还说起她弟弟刚刚因病去世,临死前要再看一眼毛主席像!这就是我们那代人啊。他父母去世早,父亲原来也是高干。我回密云后,她给我写信,说她的一个病友(女孩),也喜欢音乐,希望和我交朋友。我说已经有小蔡了,其实八字还没一撇。听说田飞很不幸,虽然结了婚,但去世很早,留下了一对双胞胎。老曹去世后,我给她夫人寄过一万元,算是给老曹女儿的,我欠老曹的太多啦!

 

6)孙文江:19678 9月份,944实在呆不下去,我和刘惠成逃到苏州蒋雷家。一天,我们还没起床,只听“哗啦”一声,我和惠成睡的大床塌了。惠成说了一句:“今天是不是不吉利呀?”我说:“你真迷信!”我们刚爬起来,只见大门一开,沈松泉闯了进来。他是从南京刚赶到,铁青着脸说:小孙死了!。于是简单说了经过。惠成一拍大腿:你看,床塌了,就是先兆!因为小孙是我们的人,用今天的话说,就是“卧底”。他经常偷偷告诉我们一些关于HZ的情况,我还叮嘱他要千万小心,不要暴露。后来听说,贾XX借口打他很凶,受不了了,自尽了。是否真的是自尽,已无法查验,后事完全是HZ一手遮天处理的。我至今怀疑,是否HZ知道了小孙与我们的关系,借贾的手,把他逼死了。对此,我有些内疚,没有保护好他,更没有为他申冤!我一直想到南京找到他的坟,看看他。我在“小老头网站”上有篇文章,还画了他的遗像,纪念他——南京的一位孤儿!

 

花边之六:柳暗花明

1)无家可归:我回到北京,周家非常冷淡。我就离开了,除了背包,只带走了我的手风琴。住哪儿?身上只有80元退伍费。我从35中参的军,只能去西城复转办。一开始,他们对我还不错,听说我没有家,就让我住他们后院的破平房了,总算有家啦!可是,第二天他们就翻脸了。看了档案,原来是“反革命”!于是严厉训斥了我一顿,要我好好改造。我说,我能不能分配去内蒙建设兵团(我弟在那儿)?那个女干部说,你还想去边境?想干嘛!我又说,那就让我去郊区煤矿挖煤吧。她说,密云有个炼铁厂刚上马,你去那儿吧。我说,那好,我去!这时她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。

 

2)密云是个好地方:我说密云好,不完全是因为那里的山美水美,而是另有原因。一开始,我去铁厂时担心被批斗,后来发现去那里的有不少是文革中“有问题”的复员军人,“反江青”的就有好几个。还有一些将军子女。比如谭政大将的儿子谭泽代,海军刘道生中将的儿子刘海云,总政陈其通少将的女儿陈眯眯。她是“军艺”学舞蹈的,长的不错,追她的复员军人排成了队,海陆空军的都有,但没一个成的。我拉手风琴,她自然也常来找我听琴,不过她一来,后面的男朋友就跟来了,不看着不行啊!谭泽代也总找我,他很苦闷。他是密云796部队院校的学员,因父亲问题复员了。后来我去了首钢设计院,他更孤独了。于是我就说服设计院,把他也调到了设计院,这下他可以经常去看望谭政了。所以他很感谢我,至今还与我联系。正因为铁厂有问题的人多,我就轻松多了,于是就开始安心自学英文、日文,这为我后来的“复出”,奠定了基础。

 

3)“913事件”:大概是在1971年国庆节前后,我爸叫我回北京。一进门,他就把我领进一个小房间,压低声音说:“听说...,林彪出事了!”他的表情很平静,大概是怕我激动。他接着说:“好像...,他已经叛逃了。”他又补充了一句:“这个情况不确切,千万不要对外讲出去!!”天哪!我一下子觉得,我好像要飞起来!我还是我吗?闹了半天,我还是原来的我,不是什么“反革命”啊!要知道,林是毛的接班人,是写进党章、宪法的呀!我的“反革命”的帽子是摘不掉的。如果我仅仅只有“反江青”的问题,那就不算什么啦!一回密云,我就憋不住了,于是把消息告诉了几个“有问题”的复员军人,他们开始都不信:“不是你小子做梦吧?”

 

4)“天安门事件”:1976年清明节前,我和设计院的一些人,也到天安门给总理送了花圈。林彪死了以后,我的胆子大了许多。那时小蔡还在北京体院上学,我也带她去了天安门,她一到广场就哭了。这傻丫头,后来还和同学说了,结果被告发了,学校要她写检查。她毕业时,幸亏四人帮倒了,否则留北京就困难了(她就是为我从体工队来上学的)。“天安门事件”发生前后,北京市政府对广场的花圈和人员进行了清理。就在那两天,我也骑车去了天安门,好像我的魂在那里。一到广场,就听见广播吴德讲话录音:“...请大家立即离开广场,不要逗留,否则...。”广场上的人已经很少,我一看不好,赶快离开了。看了下手表,大概是2300左右。第二天听人说,昨晚2400开始清场,没走的人都被抓了。

 

5)打倒四人帮:在四人帮倒台前,谭政已经解放了,住在京西宾馆。泽代和妹妹也陪父亲一起住。1976年国庆节后的一天,他急匆匆到宿舍来找我。一进门就说:“告诉你一个消息,江青被抓起来啦!好像还不止她一个人,可能还有张春桥。”我说,消息可靠吗?他说:“京西宾馆里头都传遍了,老家伙们还喝了酒,可高兴啦!”他知道我有“反江青”问题,所以急着告诉了我。当时还没有“四人帮”这个说法,只是说“上海帮”。不久,小谭也回了部队,去了空军。还问我回不回去,可以给我安排。我说算了。其实,我爸也问过我,想通过刘少文说说,回部队。但是,我没有动心。事实证明不回是对的,如果回部队,我的外语不行,只能做行政工作。留在地方上,就是宝贝了。1978年,我就开始接待瑞典工业代表团了,由于我在冶金行业干了多年,业务熟悉,所以很快就是个不错的冶金专业翻译了。1980年开始出国,美国去了十次,欧洲、南美、日本,南亚,都去了。后来又学习了美国经济法(哈佛教授英语授课班一年)、管理学(经贸大学)、计算机编程等,也算是复合型人才了。大家总说,文革耽误了一代人,从宏观上讲是这样;但是就我个人来说,我得到的要比失去的多。

 

花边之七:个人文革履历

(从19666——19697月):

666——8月:给教员写过小字报。

668月:担任“卞良英专案组”三系代表。

669——11月:集体上北京、回南京抄家、大串联。

6611——12月:担任“红联”驻京办事处成员。

671——2月:担任“红总”驻京办事处成员。

672——5月:“红总”内少数派(保军派)之一。

675月:被“红总”开除,同时参加“星总”。

6711月:参加大联合谈判、“星总”代表。

681月:参加“总参毛著四代会”旁听,接受毛主席接见。

682月:赴凭祥,申请去越南参战(未批准)。

683——5月:退出运动,待审查。

685——6月:被群众专政,“现行反革命”分子。

686——694月:被编入“牛棚”、李家瓛小组。

694——6月:出棚后,编入学习班一班六组。

697月:按战士退伍,开除团籍(缓期执行)。

78年初:平反。

 

花边之八:944大事记主线(1966——1969

66614——第一张大字报(四系韩建中)。